2026年9月，西甲六轮过后，瓦伦西亚只拿到4分，已经掉进降级区。0比5输给巴萨，再输塞维利亚，9月13日，主教练科尔韦兰和CEO古尔莱一起被扫地出门——要知道，科尔韦兰7月份刚续约到2028年。

很多新球迷可能无法想象，就在二十多年前，这支球队是整个欧洲最让人眼热的队伍之一。

2000、2001连续两年杀进欧冠决赛；2001-02、2003-04两夺西甲；2004年再拿欧洲联盟杯和欧洲超级杯，同年被国际足球历史和统计联合会评为世界最佳俱乐部。

图1 左：2004年双冠王时代的瓦伦西亚；右：梅斯塔利亚球场外“林荣福回家”的抗议横幅

从欧洲之王到为保级挣扎，瓦伦西亚不是一天掉下去的。这是一场长达二十多年的慢性塌方，而且最大的坑，在现任老板林荣福来之前就已经挖好了。

图2 2026年9月，瓦伦西亚六轮过后仅积4分，位列联赛倒数第二

2004年，刚拿下双冠王的瓦伦西亚，请来了商人胡安·索莱尔当主席。

索莱尔的计划听起来无懈可击：建一座全新的球场——新梅斯塔利亚；把老梅斯塔利亚的地皮重新规划后卖掉，预计能回笼几亿欧元；再用这笔钱扩军，把瓦伦西亚送进欧洲顶级俱乐部的行列，其中还包括里瓦-罗哈等地块的开发。

问题是，俱乐部开始花钱的时候，那笔卖地的钱还只是图纸上的数字。

图3 2004年，索莱尔展示新梅斯塔利亚模型，一场地产豪赌就此开场

2005年，瓦伦西亚确认负债超过1.2亿欧元，单年亏损4100万；那个赛季支出1.27亿，其中一线队工资就占1个亿，收入只有8600万。转会市场上，索莱尔时期买人花了1.32亿，卖人只收回3700万。

他们还在不断贷款，不少贷款的抵押物，就是那块“迟早要卖”的梅斯塔利亚地皮——俱乐部一度指望它带来3.5亿欧元。

有那么一阵子，豪赌看上去真能成。球队还在赢球，还在拿奖杯。但这套模式的命门捏在别人手里：房地产市场。

西班牙地产泡沫一破，所有逻辑一起崩盘。

2008年，老地皮始终卖不掉，索莱尔辞职。当年俱乐部负债达到约4.41亿欧元，一年涨了66%；预算里还挂着2.09亿的卖地“预期收入”，可那块地当时已经抵押出去约2亿。

2007年底请来的科曼压不住更衣室，半个多赛季后下课，救不了火。

图4 2007年11月，科曼在索莱尔（右）陪同下亮相，这段执教以混乱收场

新球场开工了，钱却没了。2009年2月工程停工，已经砸进去1.5亿多欧元；一个月后，俱乐部差点发不出球员工资；到6月，债务滚到约5.47亿。瓦伦西亚自己后来算过，2003年以来俱乐部亏掉了3亿多。

2009年，曼努埃尔·略伦特接手。他的任务不是再造一支梦之队，是让俱乐部别死。

图5 略伦特2009年临危受命，他的任务不是争冠，而是让俱乐部活下去

降薪约30%，完成9240万欧元增资，然后开始卖人：比利亚去巴萨，大卫·席尔瓦去曼城，阿尔比奥尔去皇马，马塔去切尔西，阿尔巴后来也回了巴萨。

几年前还在和欧洲豪门掰手腕的班底，就这么一个一个被卖掉。

图6 比利亚转投巴萨，那几年瓦伦西亚亲手卖掉了整条冠军班底

但瓦伦西亚没有立刻散架，这是整件事里最让人唏嘘的部分。

2009年到2013年4月，俱乐部卖人收入约1.77亿，买人只花约9070万，净赚8630万；总债务从约5.5亿降到3.54亿。球队在略伦特任内先踢了一季欧联杯，随后连续三年打进欧冠。

他们学会了一件事：背着一身债，也要保持竞争力。

可这套模式同样有天花板。2013年，瓦伦西亚还欠着Bankia约2.3亿，银行不想再无限续贷，基金会把多数股权挂牌出售。

接盘的人，叫林荣福。

2014年，Meriton入主。这不是富豪掏支票一笔勾销的故事：林荣福现金出资2200万欧元买股份，7200万通过Bankia融资，Bankia同意重组约2.3亿债务，他另外向俱乐部提供1亿欧元贷款。

图7 2014年林荣福入主梅斯塔利亚，球迷一度以为天亮了

头几年乱得很，教练换了一个又一个。直到阿莱曼尼掌舵竞技事务，2017年马塞利诺上任，加上隆戈利亚等人，班子才算搭起来。球队连续两个赛季回到欧冠。

图8 马塞利诺（左）与管理层搭起的班子，曾让球队连续重返欧冠

高潮在2019年5月。俱乐部百年赛季，国王杯决赛对巴萨，加梅罗和罗德里戈进球，2比1，瓦伦西亚拿下2008年以来第一座重要奖杯。

看台上很多球迷哭了。那些年他们看着自家最好的球员一个个被卖掉，这座奖杯像是熬出头的证明。

图9 2019年国王杯夺冠，全队举起“我们是国王杯冠军”的纪念衫

然后呢？亲手搭起这支球队的人，几个月内全走了。

矛盾在转会上：林荣福越来越深地插手引援，和门德斯相关的球员成了导火索；据当时的报道，罗德里戈的出售，老板已经和对方谈得差不多了，阿莱曼尼事先根本不知道。

2019年7月，阿莱曼尼被解雇。马塞利诺多撑了几场，新赛季只打了三轮联赛就下课，距离他捧起国王杯不过几个月。

图10 夺冠仅几个月后，马塞利诺就被解雇

马塞利诺后来把话说得很难听：他认为国王杯反而成了决裂的导火索，因为赛季中俱乐部就发过信号，让他为了欧冠别在这项赛事上投入太多。这是他的一面之词，但已经足够说明双方撕破到了什么程度。

马塞利诺之后是塞拉德斯、哈维·格拉西亚、博尔达拉斯、加图索、巴拉哈……好光景有过，连续性没了。

图11 加图索只是瓦伦西亚教练流水席上的一个名字

2022到23赛季，瓦伦西亚最终只比降级区高2分，是名宿巴拉哈回来稳住了局面。

图12 巴拉哈2023年临危受命带队保级，但稳定始终是奢侈品

前主席穆尔蒂多次和球迷公开冲突，2022年录音泄露引发机构危机，最终走人。疫情又掐掉了比赛日收入，费兰·托雷斯2020年去曼城，卖人成了平衡报表的固定动作。

青训依然在出人，可自家培养的好苗子刚踢出来，就成了财报上最值钱的资产。靠这个能活，但再也攒不出一支长期稳定的球队。

2021到22赛季，俱乐部亏损4580万欧元，是Meriton入主前八年最差的一年。2023到24赛季，营收约9900万，净债务约2.83亿，营运资金负9420万，近4000万拿去还债和利息。2024年11月，只能再找高盛做约1.86亿的长期再融资。

图13 俱乐部把续命的希望，押在高盛的融资和新球场的效果图上

球迷的耐心早磨没了。2021年两次数千人上街；每场比赛第19分钟——对应俱乐部1919年建队——梅斯塔利亚准时响起“林荣福回家”的吼声。

最震撼的是2023年2月对毕尔巴鄂竞技：数千名球迷拒绝入场，一直站在场外等到第19分钟，《国家报》估计约2.5万人参与。瓦伦西亚在几乎空荡的球场里比赛，墙外是黑压压的抗议人群。2024年，甚至有一对西班牙情侣在新加坡度蜜月时，跑到林荣福住所附近拉横幅，被当地警方警告。

图14 2023年2月，约2.5万名球迷用空场表达对老板的愤怒

2025年3月，林荣福的儿子林伟杰出任主席。同年6月，俱乐部宣布为新梅斯塔利亚落实3.22亿欧元融资，目标2027年启用，容量约7万人。

图15 2025年3月，林伟杰出任主席，质疑声并未停止

这座烂尾了快二十年的球场，曾经是财务冒进的象征，现在又被当成救命的药方。

图16 烂尾近二十年的新梅斯塔利亚，如今终于重新动工

球场之外，现实依旧骨感：今年夏窗，一线队只投入了约940万欧元。科尔韦兰2024年底接手惊险保级，上赛季带队拿到第九，刚续约就迎来开局崩盘，只能再次换帅，奥斯卡·桑切斯临时带队，俱乐部又一次重组竞技部门。

图17 科尔韦兰刚续约到2028年，就在新赛季开局后下课

把所有账都算在林荣福头上并不公平——最大的财务窟窿在他进场前就存在，地产梦是索莱尔时代做的，球场是2009年烂尾的，卖血求生也早就开始了。

但他这十二年同样交不出合格答卷：2019年那支球队证明过这条路走得通，然后又被亲手拆掉。

最讽刺的是结尾：瓦伦西亚花了二十年没建成的球场，可能比“想成为一支什么样的球队”更早有答案。七万个座位等着球迷，球迷还在等一支配得上梅斯塔利亚的球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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