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新闻记者 赵奕 杨霁月（受访者供图）

5月上旬，四川双流棠湖中学，下午三点半，阳光把草皮晒出一层热浪。

朱派淅、王丽迪、刘雨萱、吴佳蔓换上钉鞋，从跑道边走进那片热气蒸腾的绿色。四个女孩，平均年龄不到十五岁，却已经有了七年的球龄。她们的步伐不慌不忙，神情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平静。

今年3月，她们凭借在各自年龄段的出色表现，分别入选U15、U16国家女子足球队集训营，将分别代表国家出征女足东亚杯、女足亚洲杯。就在五一放假前，她们又以两回合全胜夺得四川省第六届“贡嘎杯”初中女子组冠军。

“接下来还有比赛，目前在备战。”她们告诉封面新闻记者，从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开始，几乎每天都会进行训练，以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。

这不是一个关于天才的传奇，而是四个“川妹子”用七年时间，把热爱熬成坚持的故事。

四位足球“小花”合影（从左至右依次为朱派淅、王丽迪、吴佳蔓、刘雨萱）

热爱从童年“发芽”

没有人能说清楚，热爱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的。

朱派淅记得，那是一年级的一堂足球兴趣课，老师让大家追着球跑，她第一次觉得，那个黑白相间的圆东西在草地上滚动的样子，很好看，踢起来也很有意思。回家后她对妈妈说：“我想学踢足球。”语气十分坚定。

朱派淅

启蒙教练叶教练后来回忆，朱派淅当时水平算不上天赋异禀，但她有一种罕见的专注力，一股“学不会就不走”的劲儿。别人下课了，她还在一个人练传球。四年级时，她被推荐到成都市足协，从金堂的小学一路踢到了棠湖中学，如今又踢进了“国字号”集训队，踢向了国际赛场。

王丽迪的开端更早。幼儿园时，一个球滚到她脚边，别的小女孩本能地躲开，她迎上去就是一脚。妈妈在旁边看得笑出了声：“她不怕球，也不怕受伤。”这份天生的勇敢，让她在众多兴趣里，唯独对足球从未说过放弃。一年级校队选拔，她第一个报了名。教练注意到这个个子小小的女孩总是冲在最前面，对抗从不退缩。现在，一场场比赛也很快验证了这股劲头的价值。

王丽迪

刘雨萱进队的时候，个子刚够到教练的膝盖。没有人觉得她是天赋型选手，但所有人都记得她的韧劲。训练最苦的时候，别人喊累，她从来不吭声。比赛输了，她是第一个哭的，哭完第二天继续练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班主任范俊瑞说：“她身上有股劲儿，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，是埋在土里慢慢长的。”

刘雨萱

吴佳蔓的入队带着一点偶然。小学时她蹲在操场边看别人训练，教练走过来问：“你想不想试试？”她点点头，就这么加入了。后来表哥带她在小区里踢球，她第一次觉得，原来把球控制在自己脚下的感觉，那么快乐。她说不上来那种快乐叫什么，但从那以后，她就再也不想离开球场了。

吴佳蔓

四颗种子，落在不同的土壤里，却都倔强地长出了根。或许热爱这件事，不需要一个轰轰烈烈的开头，它可以是一句话、一脚球、一次偶然的“试试”，只要你愿意为此坚持下去。

比胜利更深刻的事

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，她们准时出现在操场开始训练。有氧、无氧、混氧、高强度冲刺……教练会根据备战阶段调整内容。“昨天跑了12公里。”朱派淅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
外人看到的，是“贡嘎杯”夺冠的荣誉，是“国字号”集训名单，是“四名女足队员同时入选”的耀眼标题。

“贡嘎杯”夺冠

但喜报上没有写的，是韧带撕裂后的钻心疼痛，是全年不停的持续训练，是哭过、笑过、懊悔过，也骄傲过的无数场比赛。

当问到最难忘的比赛是哪一场？话音刚落，她们不约而同低下头，托着腮，沉默了几秒，同时开口：“去年省锦标赛。”

那场决赛，她们对阵泸州队。赛场上出现了防守失误，丢了一个球。此后虽然创造了三四次绝佳机会，但都一一错过。用王丽迪的话说，至少有三四个必进球没打进，最终惜败，获得亚军。

“没有拿到冠军，就是失败。”这句话不是任何人灌输的观念，而是长在她们骨子里的、属于运动员的倔强。

赛后，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，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，很快，所有人都哭了。后来，王丽迪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：“输球是必然的，备战的时候大家状态很一般。”没有找借口，没有怪运气，没有互相指责，只是冷静地剖析自己。这种成熟，让人忘了她们只有十多岁。

球员在足球场奋力拼搏

伤病也是每个运动员绕不过去的坎。朱派淅曾在训练中被队友撞飞，手骨骨裂，休养了两个多月，也因此错过了一场重要的比赛。“那一次我特别伤心，太遗憾了。”吴佳蔓的膝盖被人坐过一次，脚踝韧带二度撕裂；王丽迪也遭遇过同样的伤，偏偏发生在重要比赛前一两周，妈妈在场边看到她比赛时常常“龇牙咧嘴”，后来扬言“再也不看你比赛了”。说起这些，她们的语气却很平淡，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
在她们看来，这些不过是“家常便饭”，鲜少主动提起。只有当被问到时，才会犹豫一下，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出来。

4月29日，她们在四川省第六届“贡嘎杯”校园体育超级联赛中夺得冠军，成功登顶“贡嘎杯”。这也是棠湖中学第三次代表成都拿下“贡嘎杯”初中女子组冠军。根据赛事规则，“贡嘎杯”冠军奖杯实行流转制，队伍累计三次夺冠，便可永久留存这座以贡嘎山命名的奖杯。

这份荣誉的背后，是学校制度与情怀的双重托举。据悉，学校每年投入约100万元公用经费，加上10余万元体彩公益金，让女足人才培养质量大幅提升。通过多年探索形成的“棠中模式”，女足项目班实现“文体双优”，每年的高中合格率达到100%，许多队员走进复旦大学、同济大学等高等学府。

足球队合影

对女足队员而言，胜利固然值得骄傲，但赛后她们往往只是彼此拍拍肩膀，然后继续准备下一场。因为省运会还在等着，无数场比赛还在等着。

状态不好时，刘雨萱会把问题写下来，“痛哭一晚，第二天给自己定目标”；王丽迪和吴佳蔓偶尔也会去找教练请教，缺什么练什么；朱派淅则习惯自己消化，“不想跟别人谈心，觉得麻烦”。跌倒之后爬起来，她们各有各的方式，但方向只有一个：向前。

球场之外的少女心事

只在球场上见过她们的人，可能会以为她们只有一种模样——拼抢、奔跑，分毫不让。

但离开球场，换上便装，她们和所有的花季少女没什么不同。

吴佳蔓是个“全能运动选手”，羽毛球、篮球、排球样样喜欢。刘雨萱训练之余喜欢画画，也爱玩《蛋仔派对》。王丽迪是队里的“学习委员”，晚自习时会喊两嗓子“认真点，不要讲话”。她们也怕热，会嘴馋，在疲惫的时候偶尔也不想跑步。有时候还因为生活里的小事拌拌嘴，但吵完又用表情包和好，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团队法则。

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过年。“教练要求在家也要打卡训练，拍视频上传。”朱派淅说。于是她们不得不在亲戚串门的时候，在客厅里做平板支撑。亲戚在旁边嗑瓜子聊天，她们趴在地上满脸通红。“还必须要看到汗水，不能偷懒。”说归说，但该跑的步、该打的卡，一次都没落下。

聊起未来，四个人的答案也很清晰。朱派淅和王丽迪想成为职业球员，站在更大的赛场，希望为国出战；刘雨萱和吴佳蔓则希望将来当体育老师、做足球教练，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孩子。梦想的彼岸不同，但此刻她们望向远方的目光，一样明亮。

女足队训练

汗水与笑容并存，伤疤与自信同在。她们不需要在“女孩”和“球员”之间做选择，而是用奔跑诠释着：我可以既漂亮，又能打。

从校园操场到“国字号”集训营，这条路她们走了七年。七年间，她们学会了如何面对失败，如何与伤病共处，如何在疲惫的清晨说服自己再跑一圈。对她们来说，绿茵场装得下她们十几岁的汗水和眼泪，也装得下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。